诺莎卡默示录•外传
——末日断章
By Satteas & Nopherier
Episode 01
爷爷死去的那个晚上,天上下了零零星星几点小雨。
那是极细极细的小雨,打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但村里的人们依然很兴奋,只因那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雨。
只是那时候的弥尔顿还不知道。
那或许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场雨了。
∞
在这片曾经被命名为普普鲁平原的大片黄土上,一线黑点正在风沙之中缓慢地前行着。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披着一件墨黑色的披风,把头和身子都紧紧地包裹起来,只在粗糙的布料下,露出了填充着混浊与饥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就像是候鸟的迁徙一般,他们排成直勾勾的一列,每个人都看着自己前面的黑披风,排在最前面的人则深深埋着头,顶着狂暴的风沙,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行着。
不知多少年前,铺天盖地的黄沙忽然席卷了整个普普鲁平原,如今沙漠化几乎侵蚀了整个平原的每个角落,这帮库杰村的村民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过一滴水或是一株植物了,干渴与饥饿,就着疲惫编织出一条名为[绝望]的蟒蛇,扭缠着每个人的身心。
或许这个世界除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还活着的生物了吧。
没有了。
我们很快就会死了吧,被活活饿死,被魔兽咬死,被风暴淹没,埋在黄沙之下窒息而死。
很快了。
各式各样的恐惧日以继夜地挤压着他们本就狭隘逼仄的精神,就像他们披着的黑色披风,他们的心也披着这样一层颓败的黑霾。他们一步步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走在荒芜的黄沙地上,脚下粗砺的触感,像漩涡一样螺旋开去,深入了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去。
已经有好几年,天上没有下过一滴雨了。
苍穹日夜都被厚重的阴霾所覆盖,冷彻心骨的寒风时刻呼啸在耳际。
最初,在这日益变异的气候的影响下,农田上再也没有任何作物可以生长。库杰村的村民只能出去捕猎。可是渐渐的,猎人们抗回来的动物眼里,也开始泛出奇异的红光。就算杀死它们,那些野兽僵硬圆瞪的瞳孔中依然闪着赤红的光。即使用菜刀剁开它们的脖子,血液也不会喷溅,反而粘稠而腥黑。只是随手一掰,那一片片的生肉就会从骨头上轻而易举地脱落。用兽骨熬出来的高汤,黑得就像墨汁一样。无论怎么调味,所有的料理总是泛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可是他们还是把这些吃了下去。因为除了这些肉块他们没有其他食物,因为吃下这些肉块他们才可以继续活下去。所以他们只能吃下去,捏着鼻子,闭着眼睛,甚至不敢咀嚼,只是僵硬地一口一口吞下去。直到最后,在村子的周边,他们再也寻不到一只可以捕食的动物,这时,年迈的长老忽然提议,“我们往圣都去吧,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过那里,那里是个天堂,没有乌云,没有腥臭,有阳光有清水,普普鲁平原上遍布了鲜花和绿草,有温暖的阳光和清甜的泉水,还有蝴蝶在其中翩翩起舞。”
于是,有妇孺有老少,浩浩荡荡的数十人,就这么离开了村子往西走去。
他们不知道圣都是怎样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圣都位于哪个方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蝴蝶,也有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天堂。但他们还是向西走去,因为长老告诉他们,西是神圣的方向,只要向西走,他们一定会抵达天堂一般的圣都。
所以他们向前进,一直向前行进着。
直到当他们踏上这片干涸龟裂的仿佛拼图一般的土地为止——
直到当他们看见一块倒在黄土上的朽木上,刻着“普普鲁平原”这几个字眼为止——
——他们才终于察觉到,这片大陆已经死了。
没错。
清澈的泉水已经死了,白软的云朵已经死了,青翠的树林也已经死了,温柔的阳光也已经死了。
这片大陆已经死了。
……可是,他们还活着。在这个已经死了的世界里,他们却还活着。
那么,为什么只有我、我们还活着?
带着这个疑问,这些[还活着]的人类在一成不变的黄沙上踩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又眼见那凶暴的风沙把这些痕迹全都覆灭为一成不变的黄沙。他们一步步地向前走着,继续向前走着。无论失去了多少同伴,无论发生了多少悲剧,对于人类来说,只有[想要活着]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那一年是公历斯里古勒尔048326年。
诺莎卡大陆全面坏死,气候剧变,地层龟裂,各种灾害同时在各地爆发。不知名的黑雾忽然出现在大陆的边缘地区,并急速地朝着大陆的心脏地区席卷侵袭而去。由于生命之树逐年枯萎,亡者之泉的漩涡日益扩大,魁魅魍魉争先恐后地从[门]里涌出,逐渐包围了整个圣都西尔萨路斯。
黑雾几乎污染了它所触及的所有事物。树木、溪水、小动物,甚至深居在森林深处的每一只妖精。就在几年前,自东大陆飘来的黑雾终于吞噬了卡亚米拉冰砂河,其结果便是使原本偶而还能看见白云的天空长久地笼上了浓重的昏黑。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天上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
那漫天翻腾的滚滚乌云像在把泪水拼死忍着,然后又激烈地酝酿着什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已经死去了的大陆。
可是人类还活着。只有人类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那个时候,所有[还活着]的人类,都是这么想的。
∞
库杰村一行人里,有一个红发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做弥尔顿•雷蒙德勒。
这个少年自小就受到了大家的特别眷顾。刚开始少年还以为这是因为他有个做村长的爷爷,所以大人们才会特别疼爱他,同龄的小孩们也格外尊敬他。可是后来他发现,他的爷爷、父母的姓氏都与他不同。少年还记得那年他刚刚7岁,他大哭了一场,一整晚一直在考虑他究竟是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最后这件事闹得很大,闹得村子里人尽皆知。最后年迈的爷爷彻夜安抚他,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解释,他确实是他们家的孩子。
最终少年总算是心安了,可还是抽着鼻子歪着脑袋,咬着孩子气的鼻音问道:
“那,为什么只有我的姓氏不一样?”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伸出爬满皱纹手轻轻揉了揉孙儿那头柔软的红色短发,一遍又一遍地叨念着:
“因为你是弥尔顿呐……弥尔顿•雷蒙德勒呐……”
但是最终少年还是没搞清楚这句话的意义。因为当夜,爷爷怀抱着酣睡的他,就这么安静的死去了。
少年现在回想了当初,那或许还能称得上是幸福的童年。
比起现在的话。
现在。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沙尘,脚下是刺人的碎沙,嘴唇干得泛白,干燥得裂出了几道小小的口子。他已经不知多少天没有进食,早已饿得连哀号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于体力的过度消耗他也已经变得麻木——对于时刻都徘徊在濒死的边缘的人来说,精神上的压力永远比肉体的疲惫更令人不堪。正前方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穿透眼前那对裂开的小镜片,摇曳得让人捉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觉。
这就是[现在]。
少年跟着大队,离开库杰村已经有半个月左右了。最初一起踏上旅程的60多个人,一路上饿死累死了10来个,掉队失踪了10来个,现在只剩下了不到30位瘦骨嶙峋的可怜村民。少年也发现来自同胞们的优待渐渐变得稀少,甚至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些怨恨的目光。
少年并不知道这些怨恨到底是因何而来。但他知道,就算是心有怨恨,村民们还是会把最优厚的位置留给他。少年皱着眉头,一手按着破旧的眼镜,猫着腰走在风沙之中。
他所处的位置是整条队伍的最中央。不需要承受来自前方的强力风暴,也不必担心会因为排在后面而掉出队伍。可以说,这是这支垂死挣扎的候鸟队伍中最安全,最轻松的位置。但即使如此,随着人数的逐渐减少,他需要承担的阻力和压力,也愈渐增大起来。
到底还要走几天才会到圣都!大家都已经快死了不是吗?!
少年每天都在心底这么怒吼着,但这些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声来。一是数日滴水未进,喉咙干躁得除了痛苦的呻吟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二来,少年自小就是个睿智的孩子,他知道,这些话只要有人说出口——哪怕只是这个队伍里的一个小鬼而已——这支求生队伍的所有力量,都会在瞬间崩溃殆尽。
可是,大家都已经到极限了。
不。或者应该说,可以被称为[极限]的那条界线,早就被他们抛弃在身后了。
就算渴也要继续走下去,就算饿也要继续走下去,就算累也要继续走下去。对于在黄沙中跋涉了已不知多少时日的库杰村村民来说,除了满脑子对死亡的恐惧,就剩下他们唯一魂萦梦绕的,[生存的渴望]。
只要停下脚步就活不下去,因为停下脚步就活不下去,所以无论如何渴如何饿如何累他们都必须一步一步地继续走下去。连疑问的空间都不需要存在,坚定地走下去就是目前所能期望的一切。
少年一手紧紧攥着已被风沙染的辨不出颜色的披风,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下意识地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冷不丁地撞在了前方谁的背上。
“——!”
——停下来了。
这个队伍,竟然停下来了?
这不可能……少年这么想着,侧了侧身。数日来,首次把视线从前面的村民身上绕开,向队伍的前方看去。
在纷散的黄沙中他隐约见到领头人似乎是跪倒在地上。——是猝死了吗?不,不是——。少年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因为就算是领头人累死了,下一个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顶上这个位子,带领大家继续往前挪动。这个队伍,应该是不存在停下脚步的理由的……
……除非。
少年的心中窜过一个可能性。那是最坏的可能。
下一瞬间他瞪大了眼,那双湛蓝色的瞳眼竟迸散出久违的活力。他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绕过了跪倒在地的领头人,往更前方看去——
是白光。
昏暗的黄色天地之中,竟然泛着一点温柔的白色光芒。那或许不能单单被形容为“温柔”,称之为“白光”也显得亵渎。那应该是更高尚,更神圣,更绚丽的——
——圣光。
那圣洁的白色映在了少年纯净的蓝色瞳仁之中,绽放出超越了欣喜及其他任何正面情感的心绪。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僵硬地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白色说不出话来。少年知道,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撼了。这些时日以来,唯一支撑着他们的那一点微渺虚无的希望,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少年张大嘴,想要欢呼,声音却卡在了干涸的喉咙里。然而下一瞬间,库杰村的队伍里,已谁扯开嗓门大声叫了起来。
但那声音与其说是看到希望的愉悦,不如说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个声音很熟悉。少年记得这个声音,这是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安丽卡的声音。
当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便已知道相识近十年的女孩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他看到横倒在地的褐发少女残缺的身体时,他并没有太过惊异。
而只所以称之为身体而不是尸体,是因为她还活着。
那残缺的半边身体抽搐着在枯萎干涸的大地上润开大片璀灿鲜艳的红,而她另一半的身体正悬在空中。
正确说来,是被魔兽叼在空中。
那是一个犬型的庞然大物。它黄黑的尖齿卡在安丽血淋淋的半边身体里,血液混合着口水不断滴落。它那仿佛铜锈般浑浊不堪的眼珠转动着,从上而下地扫视着库杰村的村民。在它几乎有两层楼高的巨大身躯的压迫下,库杰村的队伍就仿佛石缝里苟且偷生的蚂蚁一般微小柔弱。
那个庞大的怪物就这么威临在库杰村村民的面前,用他丑陋的身体断绝了他们的前路。
恐怖,如海潮一般汹涌,迅速地漫涨开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发出半点声音。能够清楚听到的只有怪物咀嚼少女肉体发出的闷响,偶尔夹有骨骼碎裂发出的咯嚓咯嚓的爆破音。
逃。应该要逃。必须要逃。
不逃的话就会死。不逃的话就会被吃掉。如安丽卡一样。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移动自己的脚步。
半个月以来,支撑着库杰村村民的什么正在消失。
少年睁着眼,极力地睁大眼,他睁大眼望着少女的眼睛。她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睛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只是无焦点的空茫虚无。她仅剩的半边身体正缓慢地消失着,缓慢而有节奏的,随着魔兽一咀嚼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消失在这个世上。
那怪物仿佛有心折磨这群精疲力竭的可怜人。它慢慢的咀嚼着,慢慢的将他们推出更深的绝望与恐惧深渊。
时间伴随着鲜血的滴落声与骨骼的碎裂声渐渐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魔兽终于完成了美味的甜点,它扭了扭它那粗大的脑袋,忽然猛地一低头,就又叼走了一个人。
这个人比安丽卡要幸运,他并没有受到长时间的折磨,来不及惨叫便消失在了怪物腹中。然后怪物吞下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不知是谁一声尖叫,仿佛绝望的信号,长久以来一直无法动弹的库杰村村民忽然躁动着散开了。黑乎乎的如同蚂蚁一样的人们尖叫着恐慌着逃蹿着,怪物怒吼着追逐着,撕开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吞下腹中。
而少年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那庞大丑陋的怪物。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怪物扭过脑袋,惊异的发现竟然还有人一直未动过。它好像起了什么兴趣,笨重地一步一步地朝他挪了过去。
一步一步的,黑影压向少年,瞬间覆盖了他的世界。
“弥尔!快逃啊!”
似乎有熟悉的谁这么高喊了一声,但少年却充耳未闻,依然只是望着怪物,安静而呆滞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我们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的。
圣都……已经就在眼前了啊。
没救了。一切都已经迟了。
那个怪物已经来到他的身前,他张开血盆大嘴,浓烈的恶臭夹着鲜血的铁锈似的腥味扑向少年。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慢慢地,无声地阖上湛蓝的瞳眸。
鲜艳的真红铺天盖地地冲进少年那逐渐狭隘的视野。
∞
“——……”
耳际有风声迅猛地回旋、迭起,夹杂着那怪兽狰狞的面孔,锋锐的尖爪,涂血的利齿。无数绝望的剪影碎成一片,构起了他意识最后的画面。背叛了所有人的希冀的现实,扑面而来的鲜红液体,如同一场骤起的腥风血雨。
下一个,就是我了。少年知道的,他很清楚。可正是这个瞬间,他却不明就里地感到平静,异样的平静。他紧紧地闭上了眼,任意识变得漆黑一片,死水般地再也激不起半轮涟漪。
朦胧中,却有什么东西忽然闪入脑海,轰的一声绽出烟火,又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记忆散落在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却又很快埋入尘土,不见影踪。
没有血腥。
没有痛觉。
怪物的午餐,下一个,就是我了。可是,我明明就。
我明明就……
想要,拯救……——什么?
“……还没醒过来啊?”
就在少年将就要想起些什么的时,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他扯回现实。
——那是不曾听过的嗓音。声调平稳,云淡风轻。那声音里并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半分激昂。在这嘈杂的世界里,在这混杂了人群的尖叫、怪物的怒嚎、血肉迸裂的噗嗤还有骨骼碎裂的咀嚼的嘈杂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声音是与众不同的。
也只有这把声音,他能听得异常的清晰。
于是他终于记起了要睁开眼,他不顾一切地睁开了眼。
此刻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沙石横行腥臭四起,依然是触目惊心的鲜红。
却有谁,挡在了他面前。
……伞…?
黑色的影。以及鲜红的伞。伞面被打开,又向前撑起,挡在了他和那个人的面前。
没错。巨大的红伞彻底遮断了怪物狰狞的面容,就像一堵万丈高墙,把他与怪物的世界完整地分割。
弥尔顿忽然觉得视线有些迷糊,他只能看到谁那有点高的背影,还有随风飘起的金色碎发。
就这样,人群的尖叫,怪物的怒嚎,血肉迸裂的噗嗤,还有骨骼碎裂的咀嚼。突然,全都不见了。
原本吵杂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乃至死寂。
万籁俱静。
然后下一瞬间,巨伞缓缓地移动了。那个人慢悠悠地撑起了伞,炙热的烈日覆过伞,在他身上投下了半圈阴影。
少年就着伞荫,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被割断在伞后的景象。
庞然大物倒在了血泊里。
血泊里有肉,有骨,还有安丽卡破旧的发带。
少年忽然搞不懂,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的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了。像被撕裂,啃咬,吞噬,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熊熊地燃烧起来。
可虽是头痛欲裂,他却没有伸手去抱着正经受煎熬的脑袋。他好像连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都遗忘得一干二净,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靛蓝的眼越过红伞,又越过黑色的衣装,直勾勾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像要把这一切都死死地刻下来一般,专心致志地凝望。
好安静。
先前还在眦牙咧嘴的食人怪物没有了动静,就连已经陷入骚动的村民们也没有了动静。
少年在不知不觉中,连风吹过的声音也没能听见。
头好痛。
他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有什么滴在了他的脸上。触感温热。少年好像有点回过神来了,麻木地抬起眼。
鲜红的伞上,有鲜红的液体在滴落。而伞的下面,血帘的对面,有谁在微笑。那些耀眼的红色的水珠一滴接一滴不停地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边缘,使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除了那个笑容的弧度,还有金发的绚烂,他什么都看不清。
于是他忽然理解了,他在大脑深处分解了某些似曾相识的细节,然后又重组了某些破碎的段落。
这个人,是……。
从未见过的人。
——头好痛。
“……什么嘛,你这家伙。那张普普的脸上染了血,还不错看耶。”
从未见过的人,从未听过的嗓音。
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却是唯一的存在。
“我记得我说过吧?你要是随随便便挂掉,困扰的人可是我诶。”
从未见过的人,从未听过的嗓音。
“啊啊对了。——初次见面,我是比比,以后多指教。”
“……——弥尔顿•雷蒙德勒。”
∞
在弥尔顿的眼前,这个少年总是这样笑着。
总是这样,像能笑上一辈子,这样冷冷冰冰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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