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NossakaS'

弥尔顿坐在人群里，偷偷地望了眼旁边的比比，那少年正端正的坐着与对面的长老交谈。仿佛流砂一般闪着碎光的金发柔顺着贴着白皙得几要透明的面厐，从侧面看去，那卷翘浓密得宛若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盖住了小半清碧澄澈的天空之瞳。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年，别说库杰村中没有堪与他比拟的美人，就算是寻遍整个圣都，也难有人能与他一较高下了吧。
——在人类仅仅只剩下数千人的这个世界里。
即使是现在，这般坐在满是尘埃的地上，也好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人，白天拯救了他，拯救了整个库杰村。然后在众村民的要求下，他保护着他们进入了圣都。
他们现在正在圣都某座仓库里暂时栖身。而比比与长老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对话也终于迈向了尾声。

“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没办法对您回报些什么，真的很不好意思。”
“啊啊……没什么啦。反正我本来就没指望什么回报。”
“这……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一定……”
“不用，真的不用。因为不会有什么需要的。”
“…………”
“如果没什么事了的话，那我就告辞了。坐了很久，真的很累了。”

长老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年却已经擅自站起来了。他大咧咧地张开双手，然后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回身走了出去。
他那身彻头彻尾的黑服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显得黯淡，可是那头金色亮眼的碎发，却像是不曾被黑暗侵蚀一般地，高傲地闪烁着所有的光华。
弥尔顿怔怔地凝视着这一切。他身边的人，身边的人的身边的人，全都把视线投放在同一个定点。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黑色世界里，竟还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随着比比的逐渐远去，人群有些骚动起来。
在嗡嗡的吵杂声中，弥尔顿也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沾了一身的尘埃，越过了人墙，追了上去。

要道谢。
不道谢的话不行。

他这么想着，脚下的步伐也就愈加迅速。比比那头金光闪闪的头发在这黑色的视野里就像盏灯一样惹眼。
天空是黑色的。地面也是黑色的。建筑物、街道、还有那些看不清原貌断垣败瓦，统统都是一片漆黑。
不知为何，他却总能看到那一点点的光。

想要追着光。
任何人类，都总是追着光跑。

这也是他现在，之所以身处圣都的最根本的理由。这个想法那么深刻，却又那么空虚。
弥尔顿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什么叫做真实。他的五感就像虚造的一样空荡，声音，味道，感情等等的一切都能够传到他的大脑里，却又无法抵达他的心中。

“等、等一下！”

现在不同。
因为现在不同。因为奔跑的时候脚下有粗砾的实感，耳际也有轻鸣的风声。铺天盖地的黑暗像汹涌的波涛一样滚滚袭来，没有云，更没有星。什么都没有。他却感觉有什么。

“喂！等一下！”
光停了下来。

要道谢。
不道谢的话不行。

“……嗯？干吗？”
“呃、我想说要好好对你道谢…”
“不需要。”
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与他对待长老时所展露出来的，分毫不差。
弥尔顿能清晰感受到他轻蔑的视线。由上而下。高高在上。
他忽然有点气不过。倏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堂堂地直视那份无来由的轻蔑。

“……你。”
“嗯？”

“其实并不想救我们吧？”

“…………”
一双蓝色的眼睛映着另一双蓝色的眼睛。披着金发的那对眼，明显地吃了一惊。
沉默就这样弥漫开去。

话说出口之后弥尔顿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道谢的人竟然在责难。竟然对着救命恩人说出这种谴责的话来。

“……噗。”

结果，反应却大大出了弥尔顿所料。
眼前的人，竟然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比比笑得很欢。笑得眯上了眼，漂亮的金发也有节奏地抖动。这爽朗的笑声逐渐放大，再放大，几乎刺穿了整个阴晦的空间。“呵呵…真是的，为什么我总是遭人骂？……是我欠了谁么？”
“……呃。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弥尔顿有些手足无措，吞吞吐吐地试图辩解。
“你就是这个意思。”
“……唔。”
弥尔顿不知如何回应才好，望着面前的少年踌躇着。比比却一直笑得很欢，笑得眉眼弯弯，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上了碎光点点。
他笑，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哦。一点都没错。我根本就不想救你们。”

这答案是预料之外，但也是意料之中。
“你们”……吗。
他隐约地注意到了少年最后加重了语气的那两个字，却自己也不知道注意的理由。

“那…为什么……”
“…………”
“我大概，只是想见证什么而已吧。”

比比顿了一下，才给予了这个回答。这么说的时候他端正了表情，睁开的眼睛却比掩着的时候更难看穿，并且仿佛有魔力一般不断地将人吸住，弥尔顿不禁下意识地避开了眼。
同是蓝色的眼瞳，弥尔顿的瞳是沧海般深邃辽远的蔚蓝，稍深的颜色无法探究，却满盈着宽容与包涵的力量。而比比的瞳却是远远望去于海相接的那一片天空的颜色，清浅而透明，浮在云层里缥缈虚无得完全无法捉摸。

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直……一直……都是如此。

仿佛冬日暖阳般炫目耀眼的存在，却是比死海深渊更绝望黑暗的夜之宿主。

……
…………
………………！？

脑中忽然冒出这样的字句来，弥尔顿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
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

明明是…今天才认识的人。
明明是…救了他一命的人。

那是恩人。
这个少年，是他的恩人。

必须要道谢才行。

弥尔顿深深地呼吸着，再次正视少年的瞳眸。而比比正笑着望着他。

“总之，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你救了我一命。”

看见比比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弥尔顿立刻抢在前面声明。

“就算你不接受我的道谢还是一样，这改变不了你救了我的事实。我只是想感谢你而已……所以……”
他顿了顿，仿佛稍有迟疑，但依然很快接了上去。
“所以明天，是我的11岁生日。村里的大家会为我办一个生日会，我希望你也能来。”

一口气地说完，并不等待比比的回答，弥尔顿头也不回地飞速抛开，留下比比一人站在原地。
金发的少年望着红发的小男孩的背影消失在黄昏暗金色的残像里，许久才轻轻勾起唇角笑了笑。

“即使变得这么小一点，你也依然是你啊。”
“不过，终于……”

∞

弥尔顿是在惊吓中迎来10岁的最后一天的。

说是惊吓似乎有些失礼了，毕竟他所见到的事物对大部分的人都应该称得上是美景。只是搭配着人物所处的环境以及事情发生的时间，再加上当事人心中完全没有准备，这场景的确可以称之为惊吓了。

早晨，天气明媚气候安好。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洒了进来，少年受不住光的诱惑而睁开眼——
金发少年精致美丽的面容逆着光，以不足10cm的近距离在他眼中最大化。

“早安，弥尔顿。”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然后场景转换到了街上。

红发少年和高他一个头不止的金发少年肩并肩走着，前者笑容满面，后者稍显哀怨。

轻轻抚摸着自己左半边的脸颊，比比嘟囔着。

“真是的……也不用打我吧。”
“对不起。”
“而且还打得这么用力……”
“诶？我有很用力吗？你脸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吧？”
“那是因为我特殊……啊。”

发现自己提及了不太适合现在谈论的内容，比比的声音曳然而止。弥尔顿不知道他略去的语句是什么，他自幼好奇心强盛，今次却竟然没有追问下去的冲动。

就仿佛他早已知晓一般。

从以前开始他便偶尔会如此，一些远超出他所知范围的字句模模糊糊地映现在脑海中。而这种现象近来变得频繁了起来，特别是在遇到比比之后。
而他每次从恍惚的意识中惊醒过来，都会看见比比的微笑。
无法捉摸，意味深长的，缥缈的微笑。

如今也是一样。
比比正歪着脑袋，无声地望着他。那碎发垂在白皙的脸庞边上，被阳光渡上了清亮的晕光。而少年的微笑藏在阴影里模糊了轮廓，更染上几分暧昧的美感。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晴朗。
弥尔顿抬起头，仰望着清碧无垠空尘若洗的浩阔天空。如抽丝般细软轻薄的柔云浮在上面，悠悠地流向远方。

已经有多久，没看过这么美丽的天空了。
他原以为再也看不到了的。

“真是奇迹啊……”

耳畔传来不知是谁的轻声呢喃，弥尔顿心有同感，却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片美丽的天空。

“真是残酷啊。”

比比站在弥尔顿身边，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他的声音清脆纯彻，诚然是无上动听，嘴中却念着与声音不符合的字句。
弥尔顿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他，那人嘴角依然凝着微笑。

“你不觉得吗？在绝望中给予人们刹那的希望，但却转瞬收回这美好，留下的是更深一步的绝望。”
“…………”
“很残酷，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会如此。
……你怎么知道会是绝望。也许就会从此变得充满希望。这份美好也许不是刹那，也许能成永远。

弥尔顿明明有许多的话可以反驳，但不知如何说不出口。就仿佛他在内心某处已经了然了一般。

这只是短暂的。
这美丽的天空只是短暂的。
因为是短暂的，所以，才如此美丽，更加美丽。

“是啊。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这美丽的天空呢，如果不是它，我今天可没法和你单独出来。”
“……怎么会。……啊！”

他竟然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弥尔顿警觉地望着比比，那个人却依然微笑着，只是微笑着望着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也没办法，因为你可是弥尔顿呐。”
“就算是作为你的救命恩人的我，也无法轻易交托呢。”

“因为你是，弥尔顿•雷蒙德勒啊。”

弥尔顿•雷蒙德勒。
他的名字。
他普出生便已注定了的名字。

少年想起今晨比比说要带他出去转转时长老困扰的表情。那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踟蹰着犹豫了许久，才在弥尔顿自己的要求下勉强点了点头。

“但是……要早点回来啊，弥尔。今天可是你生日呢。”
“没事啦，我只是带他出去转一下而已，你也不希望未来的圣者对世界一无所知吧？”
“……你……”
“我会告诉他的。”

比比说着，勾起了唇角，是一抹美丽却冰冷的微笑。

“我会全部，告诉他的。”

圣者。
弥尔顿•雷蒙德勒。

“呐…比比，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哦呀……你还记得？”
“……说得那么大声，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再怎么大声也比不上你的尖叫吧。那可是大声得把睡在隔壁房间的长老都惊过来了呢。”
“你……”
“还一脸怒容地指着我问我把你怎么了。”
“…………”
“啊啊……我还真是倒霉呢。救人反被人质问，说声早安就遭人怀疑。”
“……对不起。”

弥尔顿垂下头，诚恳地再次赔罪。在这点上他的确很对不起比比。

“可是…那也是难免的啊。我怎么会知道你会在我房间里……那房间可是被下过结界的。”
“……结界？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当然。那可是芙瑞姐姐设的！她的结界在村里可是……”

弥尔顿理直气壮地正准备说下去，却突然顿住了。
芙瑞的术法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才被选为村中祭祀金银贤者的巫女。长老为了保护弥尔顿的安全而派她在弥尔房外设下了结界。
但是比比却轻易地穿过结界走了进来。

“可是，什么？接下来呢？”
比比仿佛很有兴趣似的追问着。

这个人，很强。
大概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强。

也是呢。毕竟他可是打败了那个巨大的魔兽救了他们的人。
那可怕的，夺取了安丽卡性命的怪物。
而他将那怪物杀死了，瞬间。

弥尔顿望着比比，少年的微笑在此刻变得更加恍惚更加模糊起来。

他不了解这个人。但又似乎认识他已许久了。
这一切……究竟是……

见弥尔顿神色复杂，比比愉快地笑了笑。

“呐，弥尔。你不是问我想告诉你什么吗？”
“啊……嗯……”
“那么，先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吧。”
“知道……什么？”

弥尔顿不解地问道，比比指了指周围破烂不堪的建筑，又指了指一脸疲惫地穿梭在建筑之间的人们。

“关于这个圣都，还有，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吗。
弥尔顿闭上眼睛，构建了一下他所认识的世界，却悲哀的发现他眼前的世界竟是一篇昏黄混沌的黄沙。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叙述他由长辈口中得知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由金银贤者创造的世界。金银贤者在混沌中构建了这个世界，赋予这个世界生机与活力，然后退到了世界的角落，永远守护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人类，有天使，有恶魔，还有精灵……许多许多的生物……”
“金银贤者在圣都撒下光的种子，于是圣都的中央长出了生命之树。……它是世界生命的源泉，赐予人们光的祝福与庇护……”
“就算现在世界四处魔兽横行，但因为有生命之树在，只有圣都还是……”
“……还是怎样？”

……还是繁华美丽，一如人类最后的乐园。
他本应如此说的。长辈们就是如此告诉他的。
可是……

弥尔顿望着四周的世界。腐朽颓圮得几乎就要崩塌的建筑群。黯淡肮脏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的马路上蜿蜒着裂痕。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空气状况还不错。但街上的行人却依然一脸筋疲力尽的模样，行尸走肉般的路过彼此身旁。

没有欢歌笑语，没有红花绿树。
就连这头上的蓝天白云，都是刹那的。

根本……一样嘛。
这里也和弥尔顿长大的库杰村一样，已经绝望了。

他们只是活着而已。
只是还活着，而已。

“怎么了？说不出来了？”
“……只是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少了而已。对于这个世界。”

弥尔顿轻声说着，面露苦笑。

“我所知的这个世界，我从长辈们口里听来的这个世界……与我眼前的这个世界……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哪个都是真实的世界哦。”
“……？”

“两个都是真实的世界。”

比比重复道，加重了语气。他望着弥尔顿，表情很温柔，却不知何处透着一种漠然的残忍。

“只是你现在所要面对的世界，是这个而已。”
“……我所要面对的世界……”
“是啊，弥尔。你要怎么办呢？”

比比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将少年退入了望不见出路的混沌之中。
弥尔顿忽然双瞳空茫，看不清了方向。

然后少年的声音清泠泠地穿透进他混沌的世界里。

“呐，弥尔。要去看看吗？”
“……什…么……”

“所谓的，生命之树。”

∞

生命之树。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传说中那是一株披盖着温柔晕光的古树。它绽放出来的白花时刻散射出能够延伸万丈的华光，它的绿叶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还要充斥着沸腾的生命，它的枝干就像空间的脊骨柔韧笔直，它的根深入到世界的核心，牢牢地扎在一切的根源处，并与每一个灵魂、每一段时空紧紧相连。
它就像一个世界的缩影，而世界正是它的放大。

这便是，弥尔顿所知道的，关于生命之树的常识。

“…………”
“怎样？弥尔。是不是很壮观。”

少年的声音冷冰冰的传入耳中。那声音依然如同风铃轻撞般动听，却夹着七分恶毒的讽刺。
但是弥尔顿已经无暇分别比比的语气。

——怎样？弥尔。是不是很壮观。

壮观。很壮观。
这迎面袭来的惊人震撼力叫人浑身都忍不住开始颤抖。

生命之树就在他的眼前。
被歌谣传颂了无数春秋的圣树。支持人类生存繁衍的生命之始。
就在他的眼前。

抬头是高不尽头的枝叶蟠扎。低头是深不见底的池水汹涌。

“……这就是，你所要面对的生命之树。”
“它就是世界的缩影，而世界正是它的放大。”
“你没有逃跑的选项。你只能去面对它。你只能接受这个世界。”
“知道么，弥尔——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腐烂了。”

“就跟这棵树，一模一样。”

池水上漂着一层压抑的暗红，红，暗，颜色深得无限接近漆黑。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物质，也没有人敢去碰触，它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绑架了所有的视线，干脆利落。
当然看不见底了。
没有花叶，只有盘桓交错的树杈。它们纠缠，延伸，仿佛树海的矮木，拼尽全部的力量去榨取可能得到的每一滴阳光，像狰狞的野兽，濒死挣扎在生死的边缘。

如此丑陋。
如此的，不堪入目。

——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腐烂了。

我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
这就是一切。
“你的职责，就是去拯救。”
这就是一切。

“我倒想要看看，你还能怎样去拯救。”

这就是，弥尔顿•雷蒙德勒，属于这个名字的一切。

等他回过神来，弥尔顿就看见了比比脸上的笑容。
他的一生中，不曾出现过这么美丽的笑颜。

“绝望吧。弥尔顿•雷蒙德勒。”
“给我死死抱着这个不可亵渎的名字，沉到更深更黑的绝望之中去吧。”

弥尔顿从未见过他这样理所当然地笑。
他也从来没有看他，如此愉悦地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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