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NossakaS'

“……这是我至今收到的，最奇怪的一件礼物。”
“你的表情真没意思诶。弥尔。”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
“干吗对我这么冷淡嘛。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谁会在听了那些话后，还继续以崇拜和尊敬的态度来对待你啊。
弥尔顿在心里这样偷偷埋怨着，嘴上却没有动静。

——绝望吧。弥尔顿•雷蒙德勒。
——给我死死抱着这个不可亵渎的名字，沉到更深更黑的绝望之中去吧。

“………………”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在说了这种诅咒一样的恶毒话之后，竟然还照样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来跟他搭话，就更叫人生气了。还嘻嘻哈哈地笑着，虽说看起来极端灿烂，实际上眼里却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死寂一片。
除了那个瞬间浮现过的，荡漾着无上愉悦的微笑外，全都是这种没有实际内容的假笑。
比比顶着这样的假笑，送了他一份礼物。

铺展在窗台上的一张白净的纸条上，用红色的墨水写了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四个字。真的只有这四个字而已，弥尔顿翻来覆去都找不到第五个字，没有应有的祝福，甚至没有落款，只有鲜红色的、歪歪扭扭手写字。
比比假笑着，把这样的字条塞进了他手里。

彼时弥尔顿正靠在窗前凝望着远方，几个小时前看见的画面对他来说有些太过震撼，他需要冷静下来，再细细整理波动的情绪。
来自心脏的激烈鼓动，至今还没能平复。
看了那样的字条后，他却莫名恢复了冷静。真的是一个瞬间，看见丑丑的字的那个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跳少了一拍，像关掉了不知名的开关，逐渐减速，最后趋近往日的平缓。

该不会有什么诅咒吧。
他问。
怎么可能～，我可是个大好人诶。
比比笑着，这么回答他。

他接受了。再次接受了。
接受了那牛头不搭马嘴的回应。
理所当然。他觉得比比理所当然会这样回答。所以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真是不可理喻，并且莫名其妙。

属于他的生日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然后一定会有什么改变。
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巨大的、残酷的改变。

“呐…比比。你可不可以不……”

“不可以。”
即答。

弥尔顿忽然就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竟然邀了这个人来。
比比•柯顿，这个仿佛生命之外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正是这一切的一切中，最大的变数。
他打从心底，深刻地、坚定地，这样觉得。

“……弥尔。”
比比笑了，说。他伸出手，拨了拨足以阻碍视线的细长金发。
“我要看着这一切。我想要看着。——所以，我就会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看下来。”
谁也无法阻止我。包括你。
他直视着他，他湛蓝的瞳里映着他的，他向他作出了最高傲的宣言。

“……看什么？看我死死抱着这个不可亵渎的名字，沉到更深更黑的绝望之中去？”

“呵呵。……你说呢？”
“…………为什……”

他的话就停在了这里。
满腹的疑问并没有成功表达出来。反而是留下只字片语的断然空响。
弥尔顿很明白。就算问了也是徒劳。比比定然不会作答。

没错。事到如今，后悔也已经没用了。
因为属于他的生日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马上就要。

∞

这是他们到达圣都的第二日，冬日里平凡又特殊的一日。
这一日，天空仿佛为了庆祝什么一般，扫去了一切阴靡，事隔多少年的再次展现出它清湛透明的颜色。无限辽远无限高，向着远处无穷尽地延伸开去。被笼罩在如此天空下的圣都的颓朽的建筑群也如同沐浴了圣光一般，逐渐夺回了些往日的风采。就连平日被沉重的世界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们脸上都躲了些光彩。

他们将之称之为奇迹。
圣者所赐予的奇迹。

这天是他们打到圣都的第二日，这天是他的生日。
弥尔顿•雷蒙德勒的生日。

∞

“生日快乐！弥尔。又长大了一岁呢。”
“托马，还没到零点呢。”
“哈哈，这是提前祝福啦。”

亚麻色发的青年爽朗地笑着，拍了拍弥尔顿的肩膀。

名叫托马的这个青年如精悍的外表所展现的，是一个爽朗又能干的猎手。猎手一职在现在存活着的人类中是相当重要的，担任猎手的人必须是青年或中年，且一定要拥有强人一等的强悍体魄。因为猎手们的工作就是走出城门，走出结界的保护，在各类魔兽的虎视眈眈下猎得肉类的食物。这是异常危险的工作，也正因工作的危险程度，猎手们通常能博得大家的尊重与敬爱。
托马作为猎手尚是新手，却已有了不小的战果。在前来库杰村的旅途上，也曾不止一次地打倒了小型魔兽，保护了大家。
托马，是他引以为傲的哥哥。

虽然不是亲哥哥。

“喂，在想些什么啊。表情都呆掉了。”
“啊……啊，对不起。”
“都要11岁了，再这么发呆可不行哦。这样下去可是会永远长不大的。”

青年哈哈笑着，有意揉了揉弥尔顿的红发。本来就有点差次不齐的头发变得更加凌乱了。弥尔顿不爽地打开托马的手，边以指抚顺头发边瞪着他。

“…托马你又欺负人，芙瑞姐好不容易才帮我梳好的头发。”
“你那头发怎么梳都整齐不到哪里去啦。……是说你这小子，又直呼我名字了。真是的，为什么芙瑞你就会老老实实的叫姐姐呢。”
“怎么样，托马托马托马。我就是要叫你托马。”
“好啊，今天看你是寿星放你一马，过了今天看我不收拾你！”

谁还会怕你呀。弥尔顿这么想着，正准备顶回去，忽然被一把温柔的声音插到前面来。

“…真是的。托马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惹弥尔呢。”

发声的人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柔顺的褐发一直滑落到臀部，丰满的身材裹在短裙里。即使是不怎么亮眼粗布衣裳，依然显出过人的风采来。
名为芙瑞的这名女子是库杰村的巫女，也是库杰村唯一的神职人员。

她端着餐盘款款走来，分开互相瞪视的托马与弥尔顿，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对坐在旁边的比比满怀歉意的一笑。

“真是对不起，他们俩总是这样，特别是托马。”
“啊！什么叫特别是托马啊，芙瑞你欺负人！”
“给我闭嘴，托马。你怎么比弥尔还小孩子气，今天可是有客人在场的啊！”
“呃……”

美女的口吻突然严厉凶悍起来，青年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他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服帖了羽翼，弱弱地望了比比一眼。那个少年却连眼也没抬，只是略低着头十指交错的坐在桌边，金发掩盖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托马有点心虚，小心地揣摩着这位客人是否生气了。
才这么想着，比比便向着托马抬起了头。眉眼弯弯的一枚笑容，灿烂又明亮。

“没事的，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的。因为很有趣。”

骗人。
弥尔顿立刻就知道了这是谎言。因为比比此时脸上戴着的，正是最假的那枚面具。

托马却不明白，刚刚受到美少年绚烂如阳光般的笑脸攻势的他有点受宠若惊地摸着脑袋，傻傻地笑着。

“是…是吗。”
“嗯，而且——”
“而、而且？”

比比顿了顿，扭头望向比比，对着那个小小的少年又是一笑。

“而且，可以看到弥尔的另一面。我很高兴哦。”

碧蓝色宝石般晶亮透明，内里却交错折射着多重色彩的光芒的眼睛。
当那双眼望着自己，只望着自己时，弥尔顿会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因此他无法区别那个人刚刚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或许是真假参半吧。

他这么想着，踏前一步站到了比比旁边，然后转身，面向托马和芙瑞。

“对了，我还没有介绍给你们吧。这个是比比，在圣都门口救了我们的人。比比，这俩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托马和芙瑞姐，都是从小陪着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好，我是比比•柯顿。”

端正而有礼的问好，配合梦幻般美丽的笑容。
托马有点震撼地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芙瑞看不过眼的给了他一手肘，他才恍然惊醒，急急忙忙介绍了自己。

“啊……不过，真是想不到啊。虽然听说了是个美少年，但如此程度实在是……”
“啊对。托马这是第一次见到比比呢。因为之前长老向比比致谢时你不在场呢。”
“嗯，当时正出门与圣都的猎手们打招呼。”
“芙瑞姐那时就见过了呢。”
“我也是有惊讶过哦。想不到呢……”

褐发美女笑道，忽觉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对比比歉意地道。

“对不起。您不喜欢被这么讨论吧。”
“啊啊，没事的。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呃，对不起，因为都是些没见过大场面的乡下人。”
“啊——！太过分了芙瑞，竟然说我们是乡下人！……虽然真的是乡下人。”
“白痴托马。”
“弥尔！”
“闭嘴！你们两个都闭嘴！……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又一轮的争执开始。
在这群人的争执中，褐发美女似乎完全成为了善后赔礼角色呢。

真是……有趣。
这可不是骗人哦，弥尔。

比比拾起餐盘中的一块面包，轻轻咬了一口。仿佛砂粒一般粗糙的口感，干燥无味，但竟还意外松软。

陷入混沌以来三万年，这世界上已经很少能有松软的面包了。别说松软的面包，一般人早已连面包是何物都已无法知道。平日赖以生存的主粮是草根野菜，辅以偶尔猎到的野兽身上的肉。

下了一番功夫呢。
他这么想着，环视着周围。

还是那个破旧的仓库，却不再肮脏不堪。这个仓库显然被用心地打扫过了，四周甚至还装饰着些纸花啊什么的。仓库最里面的那面墙上糊着一大张红色的纸，纸上用黑笔书写着“祝弥尔顿•雷蒙德勒生日快乐”几个大字。

嘛。虽然黑红的搭配不怎么吉利。不过果然还是下了一番功夫啊。
多少年难得一次的，所谓的人类的努力。

弥尔，你还真是…被重视着啊。
不过，他们所重视的究竟是你……还是那个名字呢。

呵呵。
忽然听到细不可闻的轻笑。正在与托马争夺一块面包的弥尔顿停下动作，茫然地望向比比。后者嘴角含笑，好像花开一般温暖明艳的笑，却从骨子里透出森冷来。
发现对手停下了动作的托马也停了下来。他疑惑地望了望弥尔，又望了望弥尔望着的比比，最后还是望回了弥尔。

“……弥尔？怎么了？”

不管怎么说，随着被邀请的各色各样的人的进入，在这间并不大的仓库里，人群慢慢堆积了起来。

∞

八点十分。
即使已经很久无法分清黑夜与白昼的明显界限，24小时的计时传统还是被保留了下来。而今天因为天气晴朗，傍晚时分甚至出现过彩霞，这计时法也似乎便显得更为精准了起来。

见人来的差不多了。长老登上用几个箱子叠起来的前台，清清嗓子，开始了这场贫寒却隆重的宴会。

而主角的弥尔顿早已被由各色各样的人组成的人群包围了。

“你就是弥尔顿吗？”
“圣者？”
“好小啊，真的能拯救我们吗？”
“弥尔顿•雷蒙德勒？”
“真的是弥尔顿•雷蒙德勒吗？”
“圣者？传说中的圣者？”
“真的是你吗……”
“圣者啊……求求你……”

如此这般的言语，由不同的人口中所提出来的不同的提问或请求，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目标。

弥尔顿•雷蒙德勒。
在混沌降临的这三万年间，每隔数十年便会出现一次的传说中的圣者。圣者净化这个世界，他的身体散发着白色的光芒，赐予人们温暖与安康。

关于那个人的面容的说法极不一致，有说英俊非凡的，也有说其实很普通的，年龄上更加没有共通点存在。唯一明确的特征只有颜色。

红发蓝瞳。
火焰般的红发，以及沧海般的蓝瞳。

拥有这两项特征的小孩便可能是弥尔顿。他们会被赐予弥尔顿•雷蒙德勒这个光荣的名字，但如果他们不是的话……
便会死去。

不拥有那个人的灵魂的生命会因承受不住这名字的重量而死去，因这名字而死去。
何其残酷的作法。

但显然，留给人印象更深的是这名字所带来的光明与希望，特别是在这望不尽终点的无穷黑暗与绝望里，这个名字的分量便显得尤其重要起来。

当他带着火焰般的红发与沧海似的蓝瞳降生时，身为村长的爷爷便已有了觉悟了。
他毅然给了那个普降生的婴儿这个过于沉重的名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守着他长大。

“爷爷，为什么只有我和大家的姓式不一样呢……”
“因为你是弥尔顿呐……弥尔顿•雷蒙德勒呐……”
“那为什么……我是弥尔顿•雷蒙德勒呢。”
“……因为，你还活着啊……因为。”

呢喃着“还活着”的老人就这么怀抱着他停止了呼吸。那时他过于年幼，甚至连哭泣的方法都没有学会。

因为他是弥尔顿•雷蒙德勒。
因为他还活着。

少年猛的吸了口气，推开一名正扑到他身上不停发问的中年男子，努力地站直了身体，然后露出微笑。

“请冷静。我会一直在这里，所以大家不用着急。”

那个笑容平和宁静，没有比比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人群稍稍静了下来。

激动的连眼镜滑落了都不知道的男人颤抖地开口，发问。

“你是弥尔顿•雷蒙德勒吗？”
“是的。我是弥尔顿•雷蒙德勒。”
“那么，你会拯救我们吗？”

颤抖的语调，充满期望的声音。
弥尔顿望了眼提问的男人，这一望之中不知为何竟染上了怜悯。他忽然……从内心开始，觉得这群人很可怜。
是真的很可怜。

因为他们只剩下这么点希望了。
只剩下这么一点的，希望了。

而现在他们把那一点点的希望，全部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因为他是弥尔顿，弥尔顿•雷蒙德勒。

少年的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超越他个人范围的思想与字句，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觉得异样，只是安然地与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融合到了一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温和地望着男人充满期待的眼睛。

“虽然我还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么……不过……”
“是的，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让大家生活得更好。”

在少年声音落地的刹那，人群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

弥尔顿被更为激动的人群推挤着，有些不知所措。
托马和芙瑞早已不知被冲到了何处，连影子都寻不着了。可是比比，那个人即使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可寻。

他就仿佛被看不见的什么包围着一般，生生地从人群中分离了出去。明明是如此拥挤的人潮汹涌，却没有人靠近他的身周。

不属于这里。
那个少年不存在于这里。

比比•柯顿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柱子。他脸上依然挂着一贯的微笑，蓝瞳微微眯着，朝着他举起了手。那手中握着的酒杯里荡漾着鲜红色的液体。

刺眼的鲜红色。
弥尔顿忽然记起今天似乎没有准备这种颜色的饮品。

啊啊…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

头好晕。
或许是因为比比杯中的液体太过刺眼，或许是因为一直被人群包围而产生了不适应感，又或许只是连日劳累的后遗症。弥尔顿逐渐觉得视线模糊起来。

他被人群推耸着，半合着眼望着比比，那少年微笑的脸庞一直在视界里挥之不去。仿佛能笑上一辈子一般，冷冰冰的笑。

弥尔顿觉得脖子有点支撑不住自己的脑袋了，于是抬起手扶住了额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理由退出去休息一下，却因过于激动的人群而一直找不到出口。

正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了。
他远远地看见长老慌慌张张地迎了上去。

能让长老这么慌张的人啊，大概是什么有来头的大人物吧。

正这么想着，面前的人群忽然自动朝两边分开，分出一条路来。一个身着纯白教服的老者拄着拐杖巍巍颤颤地走了过来。他看上去比长老还要更老，那双沧桑的老眼中似乎蕴着泪水。

“啊啊……真的是您。真的是您……”

……什…么？

“虽然样子变了，但是我还是认得出来。这红发，这蓝眼……真的是您啊。”

这个人……似乎…见过。

“您终于回来了。自从您牺牲自己净化生命之树以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呢……我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您呢。你还记得吗……我是……”

“林多•卡夫那卡大祭司……”
“……！”

老者吃惊地张大了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可是少年却毫无预兆地，就这么倒了下来。
砰的一声，跌落入尘埃。

“！！…弥尔顿大人！”

∞

阴影处，有人举杯。
叮的一声轻响，不知与谁庆贺。

“欢迎回来，弥尔顿•雷蒙德勒。”
“我可敬又可恨的宿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