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NossakaS'

眼前的餐点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乱糟糟的摆盘就算了，平日至少有8个菜的餐桌上，今天只有两个白色碟子，其中有一坨似乎是青菜的绿色物体软绵绵地趴在碟子上，鲁路修只瞄了一眼，便别开了脸，并下定决心要把那倒去喂狗，至于看起来比较像样的鸡扒，也只有看起来像样而已，那块早已由一级大厨腌制好的鸡扒，味道自然是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何却被煎得皮都掉了半块，过熟的肉质粗糙无比。

身为家事万能的完美皇子，鲁路修本是不可能忍气吞声把这种东西送到自己嘴里的。可是一想起这是典型的自作自受，便让他无从发飙。
他应该知道的，别说晚餐了，小时候的朱雀连热可可都能泡成盐水。
只是他当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的厨艺竟还是没有丝毫的进步。真不知这么多年的一人生活，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鲁路修瞥了眼就站在身边的骑士，见他笑得相当灿烂，只好认命地探手，优雅地举起了闪着银光的刀叉。

“……说来，洛洛最近都挺晚回来的呢。”
他说着，表情复杂地咽下了一口粗糙的鸡肉。

“是的。阿修佛德学院近日将举办学园祭，因此身在生徒会的洛洛殿下自然比较忙碌。”

答他的人并非朱雀，而是爱娜侍女长。

鲁路修听到学园祭这个词，不免衷心地怀念起来。
他原本没想到，学院的生活竟会让现在的他如此的怀念。过去他一直以为，那段日子对于自己与娜娜莉来说，只是一场讽刺的闹剧，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一场过云雨，并不会给他太大的影响，也不会与他产生过多的羁绊。没错，鲁路修一直觉得自己的位置不该是在那里，不该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住客。

他一直想要成为主人。
只有如此，才能给娜娜莉最大的安全最大的保障，只有如此，他才不枉此生。
然则……——

“……唔！咳咳——！！”

还没来得及陷入回忆，鲁路修便被一口盐巴给拖回了现实。
他条件反射般地把刚入口的伴盘小番茄给整颗吐了出来。

“怎、怎么会这么咸？！”

鲁路修回头瞪向站在一旁的骑士，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却始终没有斥责的意味。倒是朱雀，被他这一瞪，竟有些慌乱起来。

“……诶？咦？…不是都说番茄都要撒点糖才好吃……”
“这是糖吗？！这是糖？！”

恼怒的皇子一手叉起另一颗番茄，忿忿不平地迅速把它举到骑士的鼻尖下。这一举动引得伺候晚膳的几名下人心中一惊。

“诶？……诶…？”

骑士的脸上一阵迷惑。他被那突然逼近的银叉惊得反射般退了半步，然后却歪了歪脑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颗红色的小果，那模样相当自然，就像不觉得自己主人的这一主动有任何不妥一般——他只是疑惑地，盯着那颗番茄看，似乎在犹豫自己该如何是好，眼神非常专注。

没错，近日这名骑士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了缓和，这在下人中引起了众多纷纭。过去的他就像一台机器人一般，无论面对什么皆是目空一切，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引起他注意的。但是最近，没错，就是他接下命令书，成为鲁路修殿下的亲卫队队长那日起，他确确实实地起了什么变化。
所以前日，爱娜侍女长听见他那声早安时，当真是震惊在原地了。

鲁路修殿下与枢木中校之间的生疏感如今已是不复存在。这是这所宅邸里所有人的共识。他们之间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长久累积起来的亲昵关系，却让众人无论如何也不可理解。

比如说现在。
皇子的银叉已到了骑士的眼前，然那骑士不单没有避让，更没有惶恐，反而是心存疑惑地率直面对。

就在爱娜心中生疑之时，眼前的发展更是让大家大吃一惊。

骑士把那颗番茄咬了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就着皇子专用的银制餐具，他张开嘴，把番茄咬了下来。

众人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唔………。真的有点咸。抱歉。”
皱着眉头的朱雀咀嚼了几口，却没有像鲁路修那样吐出来，自然而然地吞了下去。

“………………”
鲁路修愣愣地抽回手来，看着闪亮的银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副悠游自在的朱雀，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念头是这么咸竟然都能吞下去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少年猛地觉得不妥，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众人皆是僵在了原地，面露惊恐。

——你竟敢真的咬下去，枢木朱雀。

鲁路修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把叉子收了回来。
他与朱雀之间的关系如今被传得沸沸扬扬，当然那些下人并不敢在他面前说长道短，但鲁路修是可以想象其严重性的。尤其是近几日朱雀简直是寸步不离，死死地粘着他不放。在旁人看来这是亲密无间，在他自己看来却是无限的讽刺。

眼前这名时刻警惕的少年，很明显把自己的高度集中放到了错误的地方。
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想必是没想到他这样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鲁路修无数次地提醒他不要太过分，无数次，可是他始终视之不见，又或者未能理解。
宫廷中的复杂琐事，显然是这个笨蛋无法透彻理解的。连保持距离与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的人，只会成为自己的阻碍而已。鲁路修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想到是自己首先把叉子递出去的。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责备的根据，便让他更加地懊恼起来。

“……怎么了？殿下。”

看见鲁路修停下动作不再用餐，朱雀有些疑惑地踏前半步，凑了过来。
见那颗可恶的褐色脑袋再次肆无忌惮地靠近，鲁路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在这种场合下，即使他大声斥责他，也只会引起更多的误会。
而且那声殿下怎么听怎么暧昧，怎么听怎么刺耳。

鲁路修选择忽视骑士善意的担忧，只是抬头往爱娜侍女长看了一眼。
用意味深长的一眼，向这名训练有素的机灵妇女传达深刻的提醒。

果然很快就有了回应，爱娜静静地朝皇子点了个头。

于是鲁路修马上放下了餐具，站起身来，转身迅速离开。朱雀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怔，先是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

“……殿下…？”
“你闭嘴。”

鲁路修压低声音，狠狠地往他抛了这么一句狠话。朱雀眼里闪过一点异样，却没有多说一句。
守候在门边的侍卫往皇子行了个礼，然后恭敬地为他们推开了门。鲁路修的手扶到了门边，回头往室内又看了一眼，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到了餐桌上的惨况，竟心生侥幸起来。

嘎吱一声，餐厅的木门应声关闭。
一直没有动作的女仆们立刻骚动起来，对皇子与骑士之间的暧昧行径惊慌不已。也有几位羞红了脸，捂住胸口，俨然是心跳加速的模样。见这堪称混乱的状态，爱娜只好重重叹了口气，她止住少女们收拾餐桌的动作，让她们一排站好，自己则开始苦苦思索要怎么让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牢牢地管住自己的嘴，绝不往外透露半句。

>>Stage 3.11

“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么？”
“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这笨蛋，小时候在首相府究竟都是干什么吃的。连那点避忌都不知道吗！”
“……诶？”

面对歪着脑袋疑惑的朱雀，鲁路修诚然是毫无办法。
他没有忘记，确实，眼前这名前首相之子不知宫廷避讳也是很正常的。他没有忘记少年时这笨蛋的嚣张跋扈，粗鲁举动，还有天真的想法与乐观的态度。虽同样身负高贵的地位，眼前这少年童年时所经历的，却远没有他的复杂。当然之后朱雀也陷入了相当复杂的状况，却同时失了过去的地位。认真一想，朱雀确实不会理解这些琐事的重要性。

鲁路修快速行走在廊下，按着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算是妥协。朱雀见他这样，还是有些不解，不折不挠的个性又开始发作。

“究竟是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
“诶？可是……”
“你闭嘴。”

皇子垂着眼，有些疲惫地说出与适才不差分毫的狠话。却因为语调已然温和，便失了适才的那股狠劲。
走过落地大窗的时候，鲁路修瞅了一眼窗外飞得漫天满地的蒙蒙细雨，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朱雀问，也停了下来。

鲁路修半阖了眼，殷紫色的眼里泛起一片朦胧。

“下雨了啊……洛洛…不知有没有带伞。”

“…………应该没关系吧，司机会去接他的。”

闻言，黑发的少年冷笑了一声。

“呵，你以为他们真的会特地撑着伞到校舍里接他？你以为他们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洛洛的？他们只是把洛洛看成我的一个附属品，再加上洛洛从来不会来跟我打个小报告什么的，那些势利的家伙就更是忽略他的存在了。——真是的，别开玩笑了。”

“…………鲁路修，你……”
朱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鲁路修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语里究竟透露出什么，竟是一时语塞。
良久，他别开了脸，继续去注视窗外的雨霏。

“……你不用用这种眼神看我，朱雀。洛洛并不是你，我对他并没有十全的把握，所以才会至今还对他这么好。你不曾告诉我洛洛的来历，我自然全然不知。在这种云里雾里的情况下，我除了继续与他玩兄弟游戏之外，别无他法…………”

狡辩。
全都是狡辩。

朱雀看着那双紫色眸眼里透露出来的柔软光芒，在心中暗自下了定论。
他不曾问他究竟是如何看待那位弟弟的，也不打算问。因为这没必要。

只要鲁路修不越过他的底线，他不打算对现在的他做任何出格的行动。——当然，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现在的行为究竟有多出格，在他的眼里，自己只不过是忠诚地守护自己最后的原则，而已。
看着少年眼里稍纵即逝的挣扎，朱雀的心中首次升起追问的冲动，却有压抑了下来。

只见鲁路修安静地伫立在窗前，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雨，默默无言。

呱。

“……？”
被意料之外的鸣叫拉回了心神，鲁路修循声看去。就在他的脚边，有一只小小的青蛙，它尚未完全脱离蝌蚪形态，仍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估计是佣人动手关窗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便让它进了宅子里。

“青蛙……啊。”

鲁路修忽然笑了。他转身面向朱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喂，你还记得吗，以前……”

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硬是叫鲁路修把即将出口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很快拐角处出现了一身黑服的执事，作为被列入可疑眼线候选中的一人，他的出现让鲁路修浑身上下的气息骤燃一变。
彻底收起了适才的温柔，鲁路修重新摆起了皇子高不可攀的姿态。

“走吧。”

冷冷说着，皇子离开了窗边，踏步离开。
朱雀还没来得及听到友人那句话的后半句，便只好重新垂下头，乖乖地继续履行自己身为骑士的职责。

>>Stage 3.12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细弱却连绵不绝，仿佛无止境般将天地连成一线。

鲁路修站在窗边，望着细雨一丝一丝的划过视界。倾斜着在玻璃窗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平行线。
他微微皱起了眉。

站在他身旁的骑士很快察觉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关切的问过来。

“怎么了。殿下。”
“…………，洛洛还没回来。”

鲁路修皱着眉头轻声呢喃着。待到他的耳朵捕捉到自己的声音，他才发现他将那原本只该是心念的想法说出了声来。他有些懊恼地回头去看朱雀，后者的表情显然也有些惊讶。

“…洛洛殿下…吗？”朱雀低低的念出这个名字，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很快接上。“他的话，刚刚我打电话问过门卫，说是一小时前就已经回来了。”
“……？！”

鲁路修不由有些惊愕了。

洛洛已经回来了。他已经回来了，他却不知道。
他已经回来了。他竟然没有来见他。

……怎么回事。
黑发少年转头继续望着窗外，他的额头轻轻抵在玻璃窗上，潮湿而阴冷的触觉随着窗外落雨一同慢慢浸入他的脑海。

那个向来一回来就立刻奔来见他的洛洛，今天竟然没有来见他。甚至连一个回来了的报告都没有。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的这件事情已被洛洛知晓了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不、不对……

洛洛与朱雀不同，鲁路修不了解他。但从另一角度来说，洛洛也不了解他。
他自认为至今为止尚未露出什么马脚。既未与黑骑联络，也没做过任何对布里塔尼亚不利的事。硬要说的话，最大的漏洞便是PIZZA。但是前几日洛洛的反应却表明他显然不知道其中意义。
他又不可能像朱雀那样从细节中发现不对……

没问题的…应该还没有被发现……应该。
但如果他没有发现他已恢复记忆，那又是为何不来见他……

过于稀少的线索让他的思考无法灵活运转。鲁路修不禁再次为洛洛这个存在而感到焦躁起来，至少如果他能更了解他是什么人一点——……！

“……殿下……？”
………………

“……………，……鲁路修。”
“…………嗯…？”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鲁路修不知不觉就应了一声。出声之后他才猛地发现对方称呼的不同，他立刻回过头。视线的前端，朱雀正站在他身后不足一步的地方对他微笑。
他微笑的时候会卸去那些死板僵硬的骑士伪装。绿瞳中温温软软如同溶了一季的冰封，碧水方摇曳开春季暖人的涟漪。

“…鲁路修殿下，站在窗边会着凉的。”

仅仅是一声之后就变回了原本的敬语，鲁路修有一些失望的垂了眼睫。但是那仅仅一声的呼唤的确是存在的，他确信自己的确有听到。
那是……一年之后，他终于得以再次听到的称呼。

“……嗯。”

他点了点头，顺从地从窗边站开。白骑士的手随即探上他的肩头，替他理了理快要掉下来的大衣。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天经地义。
鲁路修闭了眼，无法自抑的感到眷念。

“…殿下如果累了的话，属下便送你回房吧。”
“……不——……”

他刚说了一字，便忽然顿住。
他站在这里原本是要等洛洛回来的。但是现在，洛洛已经回来了，并且没有来见他。那么他还有理由站在这里继续等吗。
他回眸望了眼窗外，望不见边际的漆黑夹着阴冷的雨线在玻璃窗外的世界无限蔓延着，尚不知会持续到何时。

……那个少年一定淋了雨吧。
褐发少年与他记忆中少女相似的身影让他的心柔软了些许，但下一秒他就立刻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不同。

洛洛是敌人。无论他表现的如何，现阶段他于他来说，便是如此的定位。而他之所以对他温柔，只是为了宠络他，放松他的戒心。
鲁路修在心中向自己如此重复着，竭力企图摆脱少年与少女在脑中重叠的影。

所以不用再多想了。只要确定他尚未发现事实，那他不来见他的理由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走吧。”

他低低地说道，率先走向了办公室的大门。
身后，骑士颇为愉快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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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LOVELOVE还是LOVELOVE……接下来依然是LOVE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