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NossakaS'

皇子卧室前，白衣的骑士跟着黑衣的皇子一起站在门口。皇子正和守在门两侧的护卫说些什么，而骑士则在门前晃来晃去，盯着白底金纹的华丽大门看得颇是认真，仿佛在研究着门上的图腾。

鲁路修和门卫交代完，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插入钥匙孔，微微一转，门便开了条缝。
他意识到朱雀正竭力的企图从门缝往里望去，不由的笑了起来。

“怎么，很想进去看看吗？”
“……不是的……殿下。”

虽然骑士是这么回答的，但是那有些郁闷的神色早就明显的出卖了他的话。不过他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虽然这几日来朱雀与他几乎形影不离，无时无刻不跟着他，但饶是他再如何竭尽全力，都是无法进入皇子卧房的。更何况这里的钥匙只有他一人拥有，当真是毫无空隙可钻。

想到这里，鲁路修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笑问道——
“怎么样，朱雀。想要一起睡吗？”

这句话一落地，两侧的门卫就吓了一跳。他们无法相信这竟然是那个平日优雅冷漠的皇子说出的话，而更让他们无法相信的却是白骑士的回答。

“………………，……是的，殿下。如果殿下乐意的话。”

被这句话惊到的，显然不止是门卫。
鲁路修瞪大眼睛望着朱雀，仿佛在问“你是认真的吗”。他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可是对方坚定不移的表情却已明确的给予了他答复。

鲁路修复杂地望着他，脑中飞速地转过许多念头。
最终他忽然大叫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枢木中校！你真的想和我一起睡吗？！”

这一声突兀的叫喊惊的两个门卫又是一抖，朱雀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殿下。”

鲁路修叹了口气，等了几秒，确定门内已经没有声响了之后，才慢慢地开了口。

“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我也不好拒绝……”

他边说，边推开门，侧身让朱雀先进去。
然后他掩住门，望向门口两个已经呈现石化状态的门卫，伸手取下了覆在左眼上的隐形眼镜。
殷红的大鸟振开双翼，从少年的瞳中飞出，飞入谁与谁的脑海。

“鲁路修•V•布里塔尼亚命令你们——…………”

>>Stage 3.14

朱雀一走进房中，就立刻东张西望起来。

他其实很早以前就想查看一下这间房间是否有异常了，却一直苦于权限，无法进入。获准进入这房间的机会得来不易，因此他便格外珍惜。

门外传来谁人细微的声音，虽然细微，但他依然可以隐约猜到内容。不如说——在鲁路修侧身让他先进入房内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

GEASS。
他痛恨那扭曲而罪恶的能力，但是这回他却选择了默许。这原本便是他的任性，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就算笨拙迟钝如他也可以猜到。所以鲁路修想最低限度排除不安因素的心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迅速地将房内看了一周，他松了口气。
……没有异常。

这个结果让朱雀很是满意。但他随即便注意到床上微微陷下的皱褶，走过去轻轻触摸，似乎还存有零星的温度。
窗开着，冷风从窗口直直的灌入，吹的两侧窗帘不住地飘舞。高度的警惕让他心中猛地一颤，随即踱到了窗边，扶着窗棂，他往外探望。

鲁路修走进来时，便恰好看见朱雀趴在窗台上不知在做什么。
他心猛地一跳，故作平静地询问。

“怎么了，朱雀，呆在那种地方。”
“……呐…殿下……”
“……嗯？”

骑士的声音迟缓而犹豫，皇子坐在床上安静地听着。

“……这里是五楼吧？”
“是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是他多心了吧。朱雀再望了眼楼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似乎的确不存在人类的身影。
……就算是他，从五楼跃下也不可能安然无事。绝对没办法立刻离开……
所以…应该是他……多心了吧。

他这么跟自己说着，心中始终还是有些不确定。他慢慢地转过身去，赫然发现鲁路修已经在脱衣服了。

“…殿、殿下你……”
“嗯…？到这里还要叫殿下吗……？我还以为你是想重温一下儿时旧梦呢，朱雀。”

少年的话猛的惊醒了他的记忆，他随即忆起8年前的某日。
那一年的某日，也的确落过这么一场雨。雨夜的自己耐不住寂寞，缠着年幼的皇子一同入眠。窗外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俯在皇子的耳边细细地说着故事。

“……呐，朱雀。”

皇子只穿着雪白的内衫坐在床上，细致的锁骨在薄得几近透明的衣衫下若隐若现。他仰着脸望着他，紫瞳被凌乱的黑发遮去了些许，却又被床边昏黄的灯光映出虹光来，潋滟着妖异的闪烁。

“……呐，朱雀。”他重复着，声音低沉绵绸，仿佛古早的歌吟。“……来讲个故事吧。”

“…鲁路修你想要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仿佛被他的声音指引，朱雀不知不觉间便找回了往日的称呼。他慢慢走过去，在黑发少年的身边坐下。少年眨着眼睛看着他，恶作剧似的笑了起来。

“是呢。就讲你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吧……8年前你说过的那个，三只青蛙的。”
“……你真的想听？”
“没错。”
“8年前你可是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呢。那可不是我没讲完的错……”
“别废话！叫你讲你就讲，这是命令，枢木朱雀。”
“……先说要回忆儿时旧梦的明明是你自己……”

口中虽然不满地抱怨着，朱雀却还是自觉地伸手关上了灯。他搂住皇子纤细的肩一同躺倒在床上，枕着彼此的发丝，额头抵着额头，开始温柔地编织那早该忘记了的童谣。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条河里住着三只青蛙。青蛙爸爸，青蛙妈妈，青蛙宝宝……有一天忽然发了洪水……”

…………
………………

>>Stage 3.15

褐色发的少年一个人漫步在雨中。

课间他看见窗外飘零的细雨时，便已做好了准备。到了放学时间，他果不其然地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校舍外没有人在等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过是冒牌的皇子，没有任何地位也没有任何价值。如果那个白衣的骑士还在，他倒是有可能会冒雨前来接他。但是枢木朱雀这些日都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鲁路修，早已没空来接他了。

……鲁路修。
想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心绪便会无法自抑地柔软下去。黑发少年温柔的笑容如同水镜一般，无时无刻不映照在他的心底。——那曾经是他唯一的救赎。

……曾经…唯一的，救赎。

可是当他一路淋着雨奔回总督府，却被女仆告知兄长已经提前用过餐了。

“…今晚殿下是与枢木中校一起用餐的，两个人都似乎很高兴呢。”
“对啊对啊…而且殿下还很亲密地将番茄喂到中校嘴边。而且中校他竟然就那么咬了下来！”
“…哇啊啊>///<…一想起来就激动不已……”

女仆们脸红心跳的发言很快就被赶来的爱娜女侍长制止住了。可是无论是女仆们过激的发言还是女侍长严苛的制止声都没有真正传入洛洛的耳中。
他的思绪，在得知鲁路修已经用过餐了的那瞬间就已经停止了。

已经用过餐了、吗……。

……哥哥没有等他。这个认知像千钧巨石一般狠狠地砸落在少年心底，令他无法自已地落寞起来。因为怕让哥哥等太久，他冒着雨一路冲回总督府。

……可是他已经用过餐了……还是与那个枢木朱雀一起……

“真是对不起…今天的晚餐似乎是枢木中校主动要求的，所以殿下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是吗。已经和枢木一起吃过了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呢。因为我晚回这么久……”

女侍长竭尽全力的安慰最终没能传达给少年，他在通往总督办公室的回廊里折回了身，有些蹒跚的沿着来路退了回去。身后女侍长担忧地呼唤着，提醒他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可是他却没有听到。

洛洛最终没有换衣服，也没有用餐，更没有回去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花园里的某株大树下，默默地望着兄长房间的方向。他看着那里有灯火亮起，又很快灭去。

细雨刷拉拉地洗去了所有声响，一切皆在无止尽的黑暗里沉沦了下去。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直到一年前为止，他们都还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就算是到了如今，他也只知道最表层的“11皇子”与“兄长”而已。

他当然没法和那个人比……
当然……

可是这个认知却如此沉重，如此悲哀，让他忍不住想要抱头哭泣。他死死地盯着五楼的方向，那里已经灭去了灯火，并且始终未曾再亮起来。

哥哥没有来找他。
……他没有去见他，而他也没有来找他。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一定会因见不到他而焦急的，一定会立刻来找他的。

……如果是以前的话。

…………
……………………！

他猛地发现了这其中的某个可能性。但是下一秒他就重重地甩了甩脑袋，企图挥去这个可憎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如果鲁路修已经恢复了记忆的话，他就没可能这么对待他，绝对——不可能。
……哥哥至今对他还很温柔。

所以这是不可能的。他一定至今还是他的哥哥，那个会对他笑，会抚摸他的头发的哥哥。

洛洛不断地地重复着，从在心底默语逐渐演变成说出声的低喃。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不知道重复了几百几千回之后，才终于肯饶恕自己一般停下来。
他留念地再望了一眼那漆黑一片的大楼，好久之后才狠下心移开了眸光。可是他的脚步才向外踏出一步，就又立刻停了下来。

仿佛被定影术定住了一般，死死地站在原地，僵硬地一动不动。
在他惊骇的难以置信的视线的前端，一个少女正从草丛里钻出来。

“啊啊……真是麻烦的家伙，就算是我从五楼跳下来也会痛的啊。”她边说，边揉捏着自己的手臂。“明明伤口已经愈合了可是还是很痛……看来这只好靠PIZZA补回来了。……唔？”

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的少女此时才发现树底下的少年。他的身影溶进了大树的阴影，混在漆黑的夜幕里，不仔细看的话实在难以察觉。

“…………C.……C……”

洛洛机械性地移动着唇瓣，艰难地念出那个名字。在他缓慢的发音过程中，绿发的少女一直静静地打量着他，许久之后才慢慢地开口。

“原来如此。就是你吗……那家伙的‘伪造的弟弟’……”
“……………！”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无法被雨声洗去。洛洛一字一字地清晰地听明白了她的话语，然后就仿佛被什么刺中了一般，惨白着脸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了。

他在心底不断的催促着自己。还怔着做什么，眼前这个人就是任务，就是他被赋予的任务，只要抓住了她，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只要抓住了她……
可是他却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在这里被你看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不要紧，反正是那家伙自作自受，这可不是我的错。自己想办法解决吧，鲁路修。”

少女边说，边抬手抚了抚头发，似乎想拭去上面的水珠，可是很快又有新的雨水落在她的发上，于是她不得不放弃了这无用功。她再抬头看了少年一眼，惊疑地发现他依然僵立在树下，一动也不动。半晌之后，她便理解了原因。

“……可怜的孩子。你也是一样吗……”

留下这么句轻飘飘的话语，少女转过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里。留下洛洛一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死死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最初是僵立，接下来是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到最后他已抖得仿佛已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终于蹲了下去。
他抱着头蹲在树下，张开嘴大口的呼吸。他想要吼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被堵住，无法发出声音。

淅沥沥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重重地砸在他的额上，再顺着面颊滴落下来。
那冰冷的雨滴里，不知何时掺入了某种温热的液体。温热微咸的液体混在雨滴里沿着他的面颊慢慢滑落，落在谁谁的身上。

无论是雨还是泪，都似乎绵绵不绝，没有尽头。

在这个秋雨连绵，漆黑阴冷的夜里，洛洛一个人拥着自己在树下无声的哭泣。
他甚至不知道他哭的是没能完成的任务，抑或是无法救赎的自己。

Episode 03 end.
tbc.nophe.satty.20080517